萧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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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上最有为的人,往往也是最为谦逊的人。”

斯内格的人生

现在是下午两点。

斯内格醒来,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帘几乎扼杀了所有企图涌进室内的光线,潮湿的地板上已经被虫蛀满了窟窿,一只老鼠死在了捕鼠夹上,距离那块发霉的奶酪还有不到一厘米。
楼下的洗衣房里传来女人的尖叫,相互推搡辱骂的声音像一块生长在柏林街巷的脓疮,那些肮脏、污秽、下流的字眼儿不断从那扇破了洞的漏风窗户里涌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向上飘,其中一部分钻进了斯内格的房间,让他彻底清醒。

斯内格爬起来,两只手腕上的淤青仍未消退。昨天他用尽手腕的力气,把一个上门送牛奶的人捂死在他的枕头下面,夺走他填装满六发并且上了膛的手枪。现在,送奶工还躺在他的床下,手指僵硬,尸体似乎已经有些发臭了。

他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还得做多久。战火愈演愈烈,很快就会烧到柏林,隆隆炮火声已经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擂起了。每天都有柏林人在街道上逃跑,邮局变成了丧葬处和殡仪馆,在邮局门口抱着一封薄薄电报的女人和婴儿一样,总是会号啕大哭。玻璃窗骤然破碎的声音已经不再如最初那样令人惊慌了,而电车脱轨已经是家常便饭。

整个世界都在脱轨,德国人都疯了,没人会抱怨今天这班电车的列车长是否喝了太多的黑啤,更不会去计较一架只有轮子和外壳的机器。

斯内格饥肠辘辘,钱包空空,和大多数人一样,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他在柏林市区的好房子已经不值几个钱了,几年前曾有人试图高价从他这里买走一整间公寓,他攥紧口袋想再多要一点,便拒绝了。而现在,它落魄得像从魏玛消失的自由黑鹰,帝国崛起和接踵而至的战争拔光了它的毛,变成一只丑兮兮的秃顶火鸡。

他拿起刮胡刀,用一点点肥皂水洗脸,然后擦干,换上他最干净的衬衫。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那具床下的尸体,也许治安队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大胡子们挤进他狭小的房间,掀翻他破旧的木板床,到时候一切就会变成用一颗枪子儿来解决的事情。

但他是个瘸子,一个脏兮兮的穷鳏夫,不会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个男人杀死了一位送奶工。同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战争年代,也不会有人关心为什么给邻居送牛奶的工人会手持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整座公寓楼里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甚至连这层也只有烦人的小孩爬上来过,从门缝里窥探到他的房间和他本人散发出的臭不可闻的气息。

在这里,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一开始他们以为自己实现了三色旗帜的真正含义,投出象征他们公民权利的一票,他们以为自己为民族而战,直到四年过去,人们终于开始接受现实,明白他们究竟都干了些什么,而到了这会儿,战火已经蔓延到柏林边境,他们穷途末路。

苏联人很快就会手持枪械冲进这里,在这座固若金汤的防御城市中发起一轮又一轮的进攻。今天晚上,又或许明天,后天,大后天,乃至下个月,柏林没有一天是安全的。聪明的人已经收拾行囊逃跑了,剩下的人要么是垂死挣扎,要么是除了一条命以外,一无所有。

斯内格没有目标,他是个连走路都会喘的瘸子,守在这座公寓楼的三楼,守住自己的房间,就像一个团长要坚守自己的阵地。三楼的走廊就是他的马奇诺防线,倘若有人想要跨越过来,取走他房间里的那些文件,那么就得变成他床底下的住客。

斯内格在房间里走了一会儿,开始大口喘息,他坐回床上,缩起双脚,贴在窗户旁。他的指甲缝里布满污泥,牙齿发黄的厉害,头发乱得像郊区的蓬蓬野草,白丝占了一大半。他的眼袋肿胀,皮肤蜡黄且布满深深的沟壑,他的眼睛早就变得浑浊不堪,像是得了什么眼疾,好让他明白现在连上帝都不愿意让他看见神的怜迹。

他等不下去了,那些文件像是在催命。他的眼睛紧紧贴在窗户上,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死死盯着街角。他的视力大不如他当兵那会儿,但听力仍旧一流。这也许就是生物存活的本能,耗子生活在下水道里,对黑暗的倾听远远比窥视来的更优秀。

政府厅已经忘记了他,但他没能忘记那些人,包括他床底下的那位,还有剩下的六颗枪子儿。现在,他该结束一切了,战争将在未来一年内停止,一切都指日可待,他也要停下脚步,学着修正之前的错误,否则这件唯一干净的衬衫换得毫无意义。

他看到了住在阁楼里的小孩,于是冲他招了招手,后者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左右顾盼,最终还是爬上楼梯。两分钟后,他站在斯内格的面前,站在那块快要被虫蛀空的木地板上,脱下脏兮兮的毛呢贝雷帽,用怯生生的德语问道: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先生?”

斯内格说了一连串词语,他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因此从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干涸得像是在沙漠里徘徊许久的旅人。那小孩紧张地盯着他,然后从炉子上拿过火柴,按照他的要求,烧着了房间里装满煤渣和文件袋的木桶。

斯内格轰那小孩离开,又在他踏足出门前喊住他:“你想过新生活吗?”

“新生活是什么样的?”

“在柏林,电车在街上跑来跑去,每家糖果店和饼干店都装饰一新。每天都有干净的洗澡水,餐桌上的面包和牛奶是热乎的。”他开始想象曾经在柏林的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小孩露出向往的神色,微笑起来:“我觉得您在说天堂。可天堂只有死人才能去呀。”

在他离开后不到半个小时,斯内格紧紧贴在玻璃上的眼睛看到了警车呼啸而至,停在这栋破旧公寓楼的下面。纷杂的脚步声开始涌上楼梯间,像是一场海啸,不断吞袭每一楼层。

斯内格摆正了自己的姿势,举起手枪。

为了我自己。

他干涩的发音和纯正的德语交织在一起,成为他的安魂曲。手枪和子弹是指挥棒,血液是玫瑰,脑浆是白菊。

警察们破门而入。




片段灵感。

战争摧残人性,人性遗忘真实。

最近在看《巴比伦柏林》,一部挺经典的德剧,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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